【笃文说诗词】一段师生情缘:张伯驹致周笃文书函谈艺录
上传时间:2020-09-16 15:1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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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摭忆

编者按:写在《翰墨留青——张伯驹致周笃文书函谈艺录》即将出版之际。

周笃文先生在为《翰墨留青——张伯驹致周笃文书函谈艺录》写作序言时,往事又把他拉回到40多年前的记忆。他在序言中动情地写道:“此函所存30多首诗词,皆为伯老未曾发表之晚年力作。对于全面了解伯老,意义重大。先师手泽,暮年捧读,往事萦回,不禁涕泪之无从。”

这批书函现存六十二通,其中五十八通完全是伯老写给周先生的,另外四通为伯老致史树青、转周采泉、致周巍峙,以及伯老夫人潘素所发纪念会函。书函记录了伯老与周先生一段鲜为人知的师生情缘,以及两代词人交往、谈艺的过程。如果从整个当代词学史的角度来看,它们无疑具有重要的文献和史料价值。

该书为张伯驹先生著,荣宏君教授辑注,由辽海出版社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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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左起为周笃文、张伯驹、夏承焘、任二北、潘素、萧钟美、王志渊、吴闻、黄君坦、徐邦达、周汝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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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墨留青

张伯驹致周笃文书函谈艺录

前言

我之所以获闻伯老之生平佚事,是缘于业师刘盼遂先生之推介。1962年春,我在北师大汉语研究班进修,刘盼遂先生谈及故宫举办的曹雪芹二百周年展时说:“该展只一件文物是曹雪芹用过的真迹。即那方小巧玲珑的脂砚。”并且说该物为当代名公子张铂驹先生所捐献。接着介绍伯驹先生如何倾家荡产收购顶级文物,如何成为京师名票,诗词更是名著当代。令我十分感佩,产生了拜谒之心,但是真正得以抠衣求教,则在十年之后。

1972年,我从干校回京,在小关公园得识气功大师尚养中先生。经他介绍来到后海南沿张宅。当时伯老从吉林遣返回京,户口还未报上,生活相当拮据。但豪气不减,蔼然款待,谈及诗词相语甚欢。潘素师母见状欣然留饭,并说老先生视力不好,有空多来陪陪,帮他磨墨抻纸,行吗?这使我喜出望外,从此后海南沿张宅就成了我心灵的乐园。先当书童,渐当书记。游山玩水,诗家雅集,可谓鞍前马后,不离左右了。

在大师的指导提携下,也薄有长进,其乐洋洋。当我拜读伯老的《梦华图》词后,曾作《临江仙·敬题碧丈梦华图》一词云:“痴绝叔原身世,风流子野才情。梦华图下谱新声。冷香飘满院,心迹玉壶冰。   马足关河久惯,沈腰潘鬓谁惊,真教百炼灿文星。清歌杨柳曲,高唱入青冥。”伯老读后,欣然首肯,认为“词有灵机,不妨多作。”

伯老是深于情厚于德之贤者,奖掖后世,培养人才更是不遗余力。知我对考据训诂之学有兴趣,就介绍我去拜谒吴则虞先生。一时相见甚欢,次日吴老就致书伯老云:“丛公,昨日笃文兄到访,气宇轩昂,佳士也。一生低首服湘人,今又见斯人矣......拟就徽门老辈以声韵求训诂之学与之讲授”云云,并附诗云:“去年一病叹支离,学变深渐六一师。幸有启余周氏子,安排旧学养新知。”为我的训诂修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伯老为了丰富我的词学修养,还函介我向当代词宗夏承焘先生门下,使我于1975年后,得侍门墙,并终生以词为业了。

伯老对我的关怀无微不至。文革中前妻为划清界限,将我扫地出门。身边一小女,形影相吊。伯老怜之,衣我食我,视同家人,曾作梅花图卷相赠,题诗云:“顾曲当年梦影迷,周郎心事少人知。小桃已向东风嫁,只对寒梅化作妻。”真能令人破涕为笑了。对我的作品更是仔细推敲,一字不苟。如《平韵满江红·唐山地震》,原作为:

石破天惊,都一瞬换了沧桑。沉渊起,一声雷震,闪闪青光。裂土直翻高下浪,黑云怒扑后前庄。对千家闾井化灰烟,深慷慨。

移山志,剧堂堂。凭众力,建家邦。看奔车雷迅,战阵龙骧。谟诰有人持庙略,星轺到处咏甘棠。待重新整顿旧山河,春更长。

伯老为之作了81字的精批细改。如:改“沧”为“海”,曰:“此字须用仄声”。改“一声”为“声声”,批曰:“重上一字,即用叠字对下‘闪闪’。”改“青光”为“虹光”,批曰:“对雷字”。“黑”改“摧”,曰“‘黑’不能对‘裂’字”。“剧堂堂”批“从本意”,曰:“‘堂’字须用仄声。”“谟诰有人持庙略”改“薪火及时支大厦”,曰:“此句生硬,且对不住下句。薪火即继承。支大厦,重支大局,重建大厦,似有相关。”云云。

真是惊人的批改,令芜句脱胎换骨了。八旬老人,为我如此费心,真是感泐肺腑,没齿难忘。伯老对我视同子侄,在给天津张牧石的信中云:

老弟前云,日诵佛,甚嘉。不可中断。前来信,皆存周笃文世讲处,来信亦可直寄和平里中医学院周笃文。因以目疾,来信均由其代读、代复也。今有香山看红叶《渡江云》一阕,字多,不欲再书,可向笃文索寄。即颂

牧石诗家清吉

                                    

碧顿首

十一月十一日

如此等等,充分体现了伯老栽培后学之大爱深心。

余晚年得交宏君,相识虽短,却一见如故。其人温良儒雅,治学勤奋,制断精准,资料之搜集更是无所不至。此函所存二十四首诗词,皆为伯老未曾发表之晚年力作。对于全面了解伯老,意义重大。先师手泽,暮年捧读,往事萦回,不禁涕泪之无从。                             

汩罗周笃文谨识 时年八十有七

令周笃文先生最感慨的是伯老的辞世之作,其《鹧鸪天》云:“以转干支斗指寅,回头应自省吾身。莫辜出处人民义,可负身教父母恩。     儒释道,任天真,聪明正直即为神,长希一往升平世,物我同春共万旬。”

周先生说,伯老这首辞世之作,充分展现了老人炉火纯青的艺术才华与完美崇高的思想境界。他人生最向往的去处,是人与自然界能够同享万年春光的彼岸!如此洒脱、超诣,可谓深沃道心、悲智双运之杰作。真可谓山高水长,斯人千古!


周笃文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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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笃文 1934年生,湖南汨罗人。当代著名学者、词学家、诗人。历任中国新闻学院教授、中外文化研究所所长。师承于夏承焘、张伯驹二老,从事诗词研究与创作。曾参与创建中国韵文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中华辞赋杂志、中华吟诵学会等。历任副会长兼秘书长、董事长等职。是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中国诗词大会学术顾问、诗词中国杰出贡献奖和聂绀弩杯年度诗坛人物的获得者。著作有《宋词》《宋百家词选》《金元明清词选》《豪放词》《婉约词》《华夏正气歌》《周笃文诗词论丛》《宋词三百首》及《天风阁词选》等;作品有《天风集》《影珠书屋吟稿》《霜柯集》《当代中华诗词名家精品集·周笃文卷》《三贤集》。所撰《雁栖湖会都赋》已刻石于北京雁栖湖国际会展中心塔亭中;《长嘉汇赋》也将刻碑于重庆两江交汇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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