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当前书法创作及当代书法的思考
作者:陈洪武
上传时间:2019-05-29 09:5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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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武,笔名萧风。现任中国书协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书法作品多次入选中国书法兰亭奖、国展、中青展、青年展等全国性专业展览。出版有《心象·萧风书法艺术》《中国美术馆当代名家系列作品集·萧风卷》《张猛龙碑解析》《萧风书法小品》《陈洪武书周易的智慧》《天地符号·书法心解手稿》《冷风景》等书法集、诗文集。发表《欲縻好爵,终遁尘外——杨凝式在清泰年间的人生境遇》《从<诗经>中探寻中国书法的审美源流》《颜真卿书法篆籀气考略》等论文。
无论从历史的维度还是现实的视野,考察当代书法及其创作都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这不仅因为当代书法在与时俱进中彰显出强大的生命力,而且也因为当代书家在现代化的新变进程中做出了时代性的探索,并为之付出艰辛的努力。然而发展不可避免地带来新问题,历经传统文化百年断裂的今天,脱离了实用的书法成为一门纯艺术,传统文人手中沉甸甸的手笔,到了当代书家手中变得有些轻飘了,尽管在笔墨技法的锤炼上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古老的书法所蕴含的文化基因和精神内核正在悄然流失。在源远流长的中华文脉中,书法的技法、文化、精神早已相互渗透,相濡相生,结成一个浑然一统的生命体。当代书家如何全面地继承传统,如何厘清三者之间的关系十分重要,这关系到我们这代书法人正在续写的当代书法史能否依旧厚重,能否无愧于历史、无愧于时代。这需要我们静下心来深入梳理,对当代书法创作做一次整体体检,找出短板和不足,推动当代书法向更高层次发展。
传统技法意识的觉醒及当代意义
近十年来,书法界对传统笔墨技法的研习表现出极大的热忱,由过去书家个体的探索逐渐发展成为群体的自觉追求,从比较单一的某家某帖的追摹,渐渐演化为对历史上多种风格多种流派的融合借鉴。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书法复兴以来,对传统技法如此大规模的传承与开掘尚属首次,成为时代审美的一种新潮流。这个向传统技法进军的群体正是活跃在当代书坛的中青年书家,其先行推动者是一些传统功力深厚的国展、兰亭奖获奖作者。与前辈相比,这些书家大多成长于传统文化迅速回归的大环境中,虽然年轻但创作理念却很古典,对传统技法有着天然的敏感和饥渴,善于扑捉细节与规律,寻绎传统笔法中的高精尖,复原古人的书写方法,并借助现代高科技手段对传统技法进行解析,研究探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训练方法。他们这种崇古重技的理念迅速在中青年书家和广大爱好者中扩展漫延。近年来,在技法热的滚滚热潮中,以入展获奖为目标的各类技法培训班非常火爆,尤其是以古人笔法为参照的训练体系,路径相对纯正,使初学者能在较短的时间内得到进步,少走弯路,因而受到书法爱好者的普遍追捧。
这种崇古重技的潮流大致呈现出三个特征:一是把视角伸向传统技法深处,追求精细与惟妙惟肖,在别人容易忽略的细节上能够精准表达,集古字的能力超强,学哪家像哪家。二是追求技术纯熟,一往情深的沉醉于古典精粹里,穷年累月,退笔成冢,如同运动员一样,每天训练十多小时,苦其心力,反复打磨,有的作品重复书写数十遍甚至上百遍。三是把眼光盯在技术和形式上,忽略文本,不太讲究书写内容,甚至为了炫技不惜割裂文本,选择自己擅长的字形和线条,刻意表现,随意组合拼贴,以致错误百出,无法卒读。近几年来,在中国书协评审理念的主导下,割裂文本的轻文倾向已有所回拨。
从本质上讲,这类书家群体有一种以古为美的拟古情结,参照系数就是古人,笔下的一招一式都有渊源,表现出当代中青年书家神往古人的审美取向。这种拟古的风尚始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曾先后出现过米芾风、王铎风、明清风、二王风等等,近几年拟古书风呈多元趋向,打破清一色的格局,一进展厅,几乎历史上各个时期的碑帖和书家风格都有不同程度的呈现,斑斓而多姿。不仅在取法的广度上更加丰富多样,而且在深度的开掘上也有了质的提升,从对一家之法的心摹手追开始向多家融会的方向发展,师古而不泥古,表现出较强的化古典为己用的能力。
回望近代以来的百年书法史,书风的嬗变都有其历史与时代的成因。当前崇古重技潮流的出现,一方面有展览机制与展厅文化催生的客观原因,另一方面也反映出这一群体对深入传统的理性思考。改革开放以来,随着书法热的迅速升温,“强调笔墨当随时代,创造时代新风格成为书坛的潮流”,大多数书家还未来得及细细咀嚼传统,在笔墨技法积淀还不深厚的情况下就匆匆上阵,在创新时难免显得力不从心,后劲不足。也许正是看到前辈书家艺术探索的形迹,新生一代的中青年书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果敢把视角聚焦到传统技法的传承上,试图与古人合辙,在一点一线间体味古法,用古人技法涵养自己。他们的创作有明显克制自我个性介入的特征,其长处在于不过早的结壳与定型,不形成不良习气,使笔下的线条和结体更富古意,表现出这一代书家传统技法意识的觉醒。毋庸置疑,当下古典技法潮流的出现是当代书法发展到现阶段的必然,这些中青年书家试图沿着传统正脉的路径前行,借助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没有的宏富碑帖和宏阔眼界,用自己的技法实践钩沉中国古代书法的技法演化进程,从而续写当代书法艺术的新高度。
值得注意的是,向传统取法的道路并不平坦,有许多艰难险阻要克服。如果将当代书法放入历史长河中纵向比较,我们在技法层面上深入传统的时间并不长,打进去的还远远不深,对此要有清醒的认识。就书家个体而言,有部分书家走的比较扎实,一步一个脚印不断精进,当相当于一部分作者创作水平并不稳定,精心打造的参展作品水平较高,平时书写往往功力不济,技法仍然停留在表层,未固化为自己的能力,离通化境界尚有不小的差距。
有的作者略有小成就就固步自封,在传统上不再吸收,越写越僵硬,表现出明显退步的痕迹。当书家沉溺于追摹古人技法时,我们还要警惕一味拟古对创造性的束缚,若墨守一家,执法不变,亦会没入“随人作计”的惰性中,在酷似与绝肖中,渐渐消磨掉个性与才华。因此,我们不能过高估计当前书法创作的实际水平,对传统的汲取还有漫长的路要跋涉,切不可稍有涉猎就急于跳出来、再打进去再跳出来的循环往复不断追求的韧劲,通过海纳百川式的技法积淀,兼收并览,总而成之,最终获得开我生面的全新境界。在历史文脉的长河中,真正的艺术永远不是“是”的重复,而是“似”的超越。我们欣喜地看到,一些优秀的中青年书家已不满足与单纯的拟古,而是在精研多家流派的基础上,择其精要,杂糅融化,以成通变。他们试图寻找出属于自己的笔墨语系,尽管这样的探索还没达到人们期待的高度,但从中已透出令人心动的信息。
纵观当代书法主要呈现出两大审美取向,一个是以取法传统经典为主。传统经典是历朝历代文人庚续遵循的书法传统正脉,其参照系数以历代经典风格为圭臬,既有魏晋以来被共认的传统文人的书法样式,也包括先秦以来的成熟的金石碑刻等,资源丰厚,社会基础广泛。在这条路上行走,要想获取成功,必须站在历代经典的基础上有所发展,因而异常艰难,而对传统经典这座大山,想往前突破一步都充满着无限艰辛,以至当代书家时常发出写不过古人的浩叹。民间书法也是传统中的一部分。取法民间书法的这一群体的审美脉络主要是承习清代碑学以来的传统,在正脉之外另辟蹊径,把视野从经典伸向了民间,着力从偏冷的民间书法中汲取养分,大胆参入现代空间构成意识和创新笔墨,尚异好奇,张扬个性,追求趣味,不守成规,从而凸显出特定时期的创新精神。当然,这样的创新要获得广泛认同而进入书法史同样异常艰难。这两条路实际上都是行走在传统大道之中,两者各有其长,也各有其短,不应两相对立。当代书法要取得更深沉雄阔的时代发展,应该保持一种宽容与冷静,将两者相互借鉴、融合与生化,以其膨化出新的气象。
让当代书法复植于深厚的民族文化土壤中
书法离不开精湛的技法。书家的情感和才华只有通过笔墨才能表达出来,技法过不了关,再丰富的情感,再高的学养也难以注入到点线之中。但技法不是书法的全部,一部厚重的书法史绝非简单的书法技法史,它承辨、思想情感、审美理想以及灿若繁星的华彩辞章,这一切相互渗透、彼此交融,共同构成中华民族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当前中青年书家中有一种只师古人之迹而不师古人之心的倾向,这种重技法轻文化、重形式轻内涵的现象应该引起我们的警觉。
当古老的书法艺术进入二十世纪以后,伴随着几次重大的社会文化变革,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挑战,特别是毛笔脱离实用,托付于书法的表情达意功能隐然弱化,书法的文化土壤渐渐流失,当代书家与传统国学渐行渐远。在古代社会,书法家首先是一个文人,在他的笔下,书法与诗文是一种共生的状态,无论是吟诗作文还是日常记事、公文信札,书者的情感、书写的内容都与笔墨线条天然交融。当代书家则不同,社会职业分工很细,一些书家认为只要把字写好就是书法家,将获奖入展当作衡量书家职业水平的唯一标准,把精力全部投入到技法的淬炼上。在强调书法的艺术性与专业性中,当代书家群体的文化良知正在被“稀释”,有一种自觉或不自觉地放弃自己是文人身份的倾向。有的书家认为书法就是“手艺活”,与文化无关,只要技术含量够了就足矣。有的还拿大诗人、大学者不是书法家来佐证书法与文化没有必然的关联。这样的言论,看似将书法引向了“专业化”的道路,但无形中削弱了汉字书法赖以维系的传统文化的根基。
与此同时,展厅文化的兴起改变了书法案头展玩的功能,拓展了书法的审美空间,突出了“看”的特质,消解了“读”的价值,书法变成一种纯视觉艺术。在这个大的文化背景下,书家的理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看得见的笔墨线条上,追求技法的纯熟,强调制作与形式,忽视作品背后所深含的文化内蕴,缺乏从历史维度上辨析、探寻书法的文化根性。当我们在展厅驻足时,时常觉得当代书法作品不耐看。事实上,优秀的书法作品传达出的信息应该是丰富的,除了线条、结构、笔法、墨法、章法、形式等所透出的形线和节奏之美外,还有附着其间深刻而隽永的内容。书法以文字为载体,书写内容无论是古人的还是自己的都能传导出书者的心性与怀抱。当代书家写自己诗文的很少,大多借古人辞章而畅情。如果书写的内容同书者的情感自然交会,融入笔端,可以提升作品的感染力,焕发出耀人的神采。实现书法审美功能的叠加。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件书法作品可以在技法上略有瑕疵,但文心和意境不能苍白乏味,若抽掉深刻的思想内涵和丰富的情感,那书法就只剩下笔墨形式这一空壳。如果视技法、形式为全部,书法史就不会诞生《兰亭序》《祭侄稿》《寒食帖》这样词翰双美的作品。
文化传统是书法艺术的血脉和土壤。纵观历史上的书法巨匠首先是文化巨人。张怀瓘在《书议》中就指出:“论人才能,先文而后墨。羲、献等十九人,皆兼文墨。”陆维钊认为:“古往今来从无没有学问的‘大书家’。学书者必须要把主要精力与时间用在钻研学问、提高素养上。把提高学问、素养放在写字之上,然后再潜心临池,则可能把字写好。”启功也说:“文史不通,笔下空空。”书家的学养资质和字外功夫都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审美境界。书法技法的训练固然很难,但陶蕴文心诗意更难,因为技法经过一些时间的训练和积累可以在笔下表达出来,而文心诗意则是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但他对书法境界的提升具有潜移默化的滋养作用,具有直抵人心的力量。“富有诗书气自华”。我们只有以“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豪迈气概与历史担当,含英咀华、吞吐八荒,方能真正开启新时代书法艺术的大格局、大气象、大境界。
当代书坛有些过去写的很好的获奖书家出现了明显的退步,越写越不知道朝哪个方向写了。有的书家对自己笔下的一些不良习气,还自认为是个人书法风格的形成。究其原因,他们的问题不是出在技法上,而是审美发生了钝化。审美境界的提高,有赖于心灵的陶蕴和文化的培育。中青年书家正处于风华正茂的年龄阶段,书法艺术的路还很长。二十年后会怎样?三十年后又会怎样?书家之间相互比较的是什么?如果一辈子把精力都放在技法上,那只是个写字匠。林散之说:“不读书,越工越俗,再写总是个‘书匠’。谨防学成‘书匠’。书法与旧文学是离不开的。所谓书卷气,就是书读多了,不是学成的,而是养成的。”
历史上用学问涵养书法要数苏东坡与黄山谷最为典型。二人既是当时文坛的领袖又是尚意书风的先驱,天生气质上的差异使他们在审美上各具风采。苏东坡是一位天才型的人物,他的诗词文赋雄浑恣肆、高朗开阔、行云流水,就书法而言,他强调“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将深厚的学问化为意脉流动的笔墨,点画信手,不事雕琢,开创了刚健沉雄、自然天纵的风格,折射出他旷逸豁达的人生态度。相比东坡而言,黄山谷是一位苦学派,一生更偏重以学问涵泳诗书,主张“士大夫下笔,须使有数万卷书气象,始无俗态”,他的诗书皆有“屈折瘦硬”“无一字无来处”“从学问中”来的特征,成为他独标一格的创造而名垂后世。今天,我们透过苏黄书法,感受到的不只是他们历经宦海挫辱的人生况味,还有“郁郁芊芊发于笔墨间”的学问与涵养。在他们殊路同归的审美追求中,共同负载着中国文人书家自由浪漫而又极富文化背景的精神气度。
文化的积累是漫长的寂寞之道。石涛有一句话很值得玩味:“呕血十斗,不如啮雪一团。”呕心沥血去独创,不如啮一团雪以涵养。文化的提升,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来的,是要靠温火慢慢的煲出。“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黄宾虹五岁读书习字,六岁学画作诗,一生向学,八十余年如一日,用功不怠,至死方休。他曾四登岱岳,九上黄山,周览名山大川,心师造化,精研古代书论画史,颇多见解。所作山水画浑厚华滋,所作篆书高古烂漫。宾虹老人常说:“古人一艺之成,必竭苦功。如修炼后得成仙佛,非徒赖生知,学力居其大多数,未可视为游戏之事忽之也。”所以,我们当志存高远,用恒定如铁的毅力在风起云涌的时代画卷里和深厚的民族文化土壤中陶铸出我们这一代书法人的文化脊梁。
当代书法精神的追寻与重建
当代书法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得到迅猛发展,但在繁荣的背后也深藏着隐忧。一段时间以来,书法届于其它艺术门类一样弥漫着浮躁之气,以表面热闹的展赛透支向深层挖掘的动力,以急功近利的速成取代十年冷凳的积累,以沉醉于玩形式技巧或粗制滥造掩盖人文精神的缺失与匮乏。市场机制一方面激发了书家创作的热情与动力,但另一方面它的逐利性也会对书法创作产生误导,让书家盲目追求经济利益,追求物质至上。书家之间相互比职务高下、比润格高低,比画室大小,忽视精神的颐养,带来的最大弊端是当代书法精神的滑落和文化的衰减。“艺之至,未始不与精神通。”书法艺术是书家精神的外化,而精神则是心灵流泻出来的生命气象,包括怀抱、胸次、人格、情操、品节、境界等,直接指向本心。鲁迅指出,“知精神现象实人类生活之极巅,非发挥其辉光,于人生为无当。”“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若其道术,乃必尊个性而张精神。”要实现当代书法艺术的复兴伟业,重建当代书法精神当为第一要务。中国书法艺术之所以绵延不绝,重要的因素就在于其数千年来一以贯之的精神特质。倘若当代书法没有深厚传统文化的滋养,没有时代精神的催化,没有创作主体人格的养炼;没有一代书法人的自觉雄起,很难产生震古烁今的作品,当代书法精神可以简要概括为以下四个方面:
一是刚健有为的精神。这是中华人民族的基本精神,几千年来,它始终激励着人们百折不挠、顽强生存和不断进取。这一精神源自《周易》自强不息、昂扬向上、刚毅不屈和含弘光大的宇宙观。同样,汉字书法的胎骨结构和书写节奏自创始之初就深含着易变精神,将时空、古今裹合一体,呈现出生生不息、舍我其谁的生命脉动而成为中华传统文化中的独特的精神标识。
当代书法家要怀揣家国情怀、忧患意识,将个人的命运同国家、民族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立万象于胸怀,传千祀于毫翰”,积极投身于火热的实践中,用手中的毛笔书写时代,以笃定的恒心攀登艺术高峰。当代草圣林散之一生同诗书为伴,苦心孤诣,上下求索,誓“与古人争一席”。他说:“古人大家,有气概,有风度,总要立足千古,不同一切凡人。”他还认为:“不要学名于一时,要能站的住,要站几百年不朽才行。”陆俨少在人生的灰暗时期,敢于向命运抗争,许多十多一平米大小的绘画,都是在阴暗潮湿的小屋里画出来的,却吞吐山河、气象万千。从艺的道路一定会布满荆棘充满困难,我们要有一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劲头,无论在何种人生际遇中都要善养浩然之气:荣,不淫其志;辱,不改其节;毁,不失其正;穷,不移其真,以更大的抱负与胆识化炼精神的力量,刚健而有为地追求艺术创作上的深层超越。
二是天地为心的精神。天地为心的要义就是以磅礴万物的胸襟成其宇宙大我,挣脱世俗的束缚,努力让精神高举上达,实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书肇于自然”亦本乎天地精神,其特有的形式和意味无不显现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内在本质。
当代艺术家普遍缺少古人那种天地为心的至真至诚的艺术精神:古贤人重节操重身后名,而今人追求现世的享受;古贤人追求作品的经典和传世,而今人重眼前名利,作品急于市场兑现;古贤人“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而今人为润笔能日书百张;古贤人为己而写、为心而发,没有太多的顾忌,而今人为展厅、获奖、市场而写,被现实牵着走。这些对比,让我们明白为什么那些历史经典能够越千年而不朽,正是古贤人将浩博宏伟的胸襟气度化入笔端,让自己的精神在与天地的交融律动中获得永生。
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书法家,应该努力回归自然本真,感受天地的博大雄沉,摒弃急功近利的心态,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游心于无垠,在内外兼修中将人生从技术的解放落实到心灵自由之上的精神逍遥。于不期然而然中归向“所好者道也”的境界。
三是高标独立的精神。崇尚高标独立是中国文人的一贯传统。《象》曰:君子独立不惧,遁世无闷。”《世说新语》品藻人物:“风格秀整,高标自持。”书法家的本质上应该有诗人卓异的气质,高标挺然,卓尔不群、超凡脱俗,始终护持心灵的旷远与精神的自由,中正不倚,淡定超拔。
古往今来,经典书法作品都浸透着深刻的道德意味,作品与作者永远分离不开。倘若当代中青年书家把精力只放在技法形式上去巧做文章,而忽视生活的历练和人格精神的修为,自会影响精神层级的纯化。作者精神层级的高下往往会影响作品境界的高下,而日常的人格修养可以转化、提升精神层级。所以,书家的人品是第一位。我们要坚守艺术理想,不与世俯仰,不为世俗浮华所左右,在学术上不随波逐流。已故女书法大家萧娴,就有一个深厚而远大的胸襟,虚己静心,坚持以汉隶北碑为骨,从不改变自己的初衷。她曾感慨地说:“学书者务必脱略名利。名利之贪心萌发,艺术之真趣顿失。若无殉于艺术的操守,艺术断无成就。艺术需要痴情,名利窒息一切艺术。”蜕阁老人用她独立的人格风标衣被后人。今天我们探究萧娴书法古拙、苍雄、野逸、奇崛风格的确立,与她孤沉而独往的精神有着极其深刻的内在联系。
四是和合日新的精神。“和合”是中国文化的精髓,具有天人合一与贵和持中的理念,包容融突和谐、和而不同及包容的特征。“日新”意出商汤《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在中国传统哲学思维中,既无绝对的新,也无绝对的旧,可将新旧对立的两端合起来神度。书法的线性运动充分体现了这一哲学思想,在新与旧之间回环生化,于似同实异的和合日新中脱胎换骨。新不脱离旧,旧亦连着新。书法的创新不是推倒前人重来,而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取精用宏,自具变化。颜真卿、杨凝式、米芾、王铎、林散之书法皆出于二王一脉,但又能独出机杼,变通适怀,陶写新我。他们这种既深入古法之内,又能悟生于古法之外的创新精神,不仅成为书法史上守正出新的光辉典范,而且也为书法的不断发展提供了丰富的实践经验与风格样式。对此,我们要清新地意识到存在的差距。当前的书法创作总体偏重于技巧与形式,尽管笔墨驾驭得精到入微,许多地方出人意料,但就是气格小、新变少,同质化倾向较为严重,缺乏感染力,有刻意摆弄的痕迹,尚未达到和合会通的境地。有的作品虽然笔力雄强,奔放开合,但细一看总会觉得点画狼藉间透着粗俗,缺乏一种从生命内质里升发出来的雄浑刚健、拙朴深沉的大美,总觉得与我们身处的波澜壮阔的时代和文化气度还不相称。
书法是诗性艺术的象征,它将识读文词以可感可赏的点线形态生动地呈现出来,从而传导书写者独特的精神气象。所以,对于一个有志于攀登艺术高峰的书法家来说,技法、文化、精神缺一不可。要知道,历史上无数杰出的书法家所共构的书法艺术的内在本质,具有千年一贯、无与伦比的恒定性。当代书法若要真正要出现堪与古人匹配的高峰,出现历史级的书法大家,只有依循大道,会古通今,不媚于群,回到心灵的旷野,让精神在广阔的宇宙空间里无限扩展,将对天、地、人的思考化炼为书,实现“人书合一”的至高境界。
我以为,这就是当代书法的理想。
来源:书法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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