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面文心——欧阳中石访谈录(下)
作者:网络
上传时间:2019-11-26 10:1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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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中石老先生

三、“切时如需”的书法文化价值攸归

康:最初您的提法好像是“赋以生机”,不是“切时如需”。

欧阳:我自己也在不断修正自己的一些观点。“赋以生机”作为书法的目的还显浅了点,而且说生机也不容易理解,再者与“以书焕采”也有某些意思重合,不如“切时如需”,切合当时的具体需要和情况更有价值。注意不是实在的“实”,是时间的“时”。

康:有没有笔墨当随时代的意思?

欧阳:有,当然就是这个意思。

康:您在很多场合都强调书法不仅是艺术,光说“书法是一门艺术”有点太狭隘。

欧阳:是的,太狭隘了。必须把文化摆在第一位,“书”是解决文化问题,不光是艺术。咱们就说“文化”吧,字典的解释说文化就是社会历史上所创造的精神财富和物质财富的总和。为什么说总和呢?“文”当什么讲?《易》里说得很清楚,“物相杂,故曰文”。看看“杂”字,原来是这么写(欧阳先生示范),繁体字一旁是个金文小篆的“隹”字,好像一个“鸟”。它在树上非常美,就像人们穿着各种颜色的服装一样,叫美。这种“杂”的情况,五色成文而不乱,有章法了,这就叫“文”,也就是说,文是美好。而从杂这开始,繁荣,为什么从繁上开始,因为单纯一个不行。我们盖个房子开辆汽车也是为生活上的行动上的美,一切都为了美—这样就有了文化。用美来化解的一切,一切都让人走到美的程度上,叫美化。文化就是一切,不管是生活、不管是思想,都走向美的文化。

康:书法也要走向美。

欧阳:是的,都要在生活之中走向美。前些天,中国文字博物馆(安阳)有人来找我,他们想出一套书,需要给起个总名。我想了半天,想到两个字—文字。文字是一切的结晶,这些变成美的东西都落到文字上,在历史上存留下来的实物之外就是文字,所以我说文字太要紧了。文字是一切的结晶。说了半天落到文字上头,浓缩在那一个“美”字上了。

康:文字承载的东西太多了。

欧阳:太多了。什么东西它不承载?还有没有它不管的?没有!一切最后留下来就是文字。

康:我听到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当年您在金岳霖老师跟前学习的时候,他问什么叫“学问大”,您脱口而出说“就是无所不知”。他说您答的“不对”,应该指“能容”。是有这么个对话吗?

欧阳:是有。

康:其实包括做书法这门学问也是这么个道理吧?

欧阳:就是,这个道理都是通用于各类问题,都是一样的。所以我对人对社会的态度,我掌握一点:包容!我个人没有能力,所以也就不搞个展,不立传,不这里弄艺术馆那里弄艺术馆的,我也不褒贬。对社会上好多事我不表态,我有我的看法,顶多告诉我的学生。社会上的事我不介入,个人都有个人的想法、个人的追求,你否定谁也不对。……金先生与我的这些事你们都知道?

康:都知道。

欧阳:金先生人太好了。他教什么东西不是直接就给你说,他是启发你。他曾经给我出过一个联,我到现在还对不上。

康:什么对联呢?能想得起来吗?

欧阳:能想得起来,我老琢磨,到现在也没对上。他说“一切切切不可一刀切”。金先生给我出对联的时候就说:“你人调皮也聪明,但是我相信我出这个联就对不上。”我的确一直没对上。我有一天写过一篇文章,我说为什么凭我这“聪明”劲儿还对不上呢?原来他出错了。

康:您认为上联出错了?

欧阳:对,他给我出错了,这个题,一切都不能一刀切,有的就得一刀切,对不对?好多不能“一刀切”,但是有时也有可以“一刀切”的情况,所以他给我出了个错题,我没法对。

康:因为这个太绝对了,世界上没有太绝对的事。

欧阳:应当“切切不可一切一刀切”,我过去有篇文章专门写过。

康:我觉得您从他身上学到很多教学方法。

欧阳:对,他的教学方法太棒了。

康:您现在在书法领域思考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欧阳:主要问题就是大家怎么样能有代表我们时代的东西出来。昨天有学生给我拿了一本书,是海关的一个同志的作品集,最近搞展览用的。我一看,就觉得,第一我承认你的字写得很规范、很好,第二你写这个内容太好了,是习近平同志的一个很重要的讲话。为什么我说好呢,好多人也写小楷给我看,都是写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而把这么好的学习材料写下来的不多,所以我说这太好了。

康:这就是您的那句话:“切时如需。”

欧阳:对,文以载道。

康:海关的这位同志写得还不错。是不是证明一条,学书法不见得非得进校园?

欧阳:写得不错。人家不是专门搞书法的。学书法嘛,校园是我们第一个阵地,但是在哪里都可以学。

康:您说自己是一个“半外行”,您除了谦逊之外是不是也有所指,指您没有专门进校园学习书法?

欧阳:我没有专门学过书法课,那个时候没有这个课。我的大学专业是哲学,当然就顾及不上书法了。但80年代初北大需要我去,科学院需要我去,都有我的任务,但都没写字的任务。

在首都师范大学教了语文教学研究和逻辑课后,我觉得很满意了,又让我开始搞书法。我想这是任务,不搞不好,我回想小时候怎么学的,跟哪些老师学过,在学校里也开始向大家学习,才搞起书法来了。

我现在更加深刻认识到我们中华文化最低层的基础就是汉字,我们的书法就是对汉字的书写,这是最大的问题。在人们的思想交流中最直接的是语言,但是语言要受时间空间的限制,“记录”下来就没问题了,没有时空限制了,但是记录什么内容?如果记录的是声音,那只是语调,而我们中国的文字记录的是形象,事物的形象,事物之间的关系,太高明了。应当说,汉字是中华儿女向全世界提供的一份厚礼。叫文字的就只有我们的汉字。

所以,我觉得作为一个中华儿女太有幸了,太了不起了!我们不能不继承先辈给予我们的这份遗产。我们的文字“记录”的是事物的形象,在现在日本的长途汽车上、船上都挂着书,有人坐车、坐船了,想消遣都拿书来看,不管来自哪个国家的读者看了都很高兴。这是哪国文字?写的是日文还是英文?我打开一看,不是文字,是画!这些画面画的是事物形象,可以成为不同国家之间沟通的世界语言。我想我们的汉字就是画,是高明的画,太了不起了。所以我说我们的汉字研究要很好地推广。

康:金岳霖先生是您的老师,您从他身上受到什么样的影响?

欧阳:逻辑的严格要求下他是一丝不苟的,不光他这样,我见的这些大学问家都这样,季羡林先生,张岱年先生,冯友兰先生,周礼全先生,许多先生我都赶上了。我很幸运的是我在北大的时候,1952年来了个院系调整,全国的哲学系都变革了北大,所以全国各大学院的老师、学生都来了,因此我们见到了全国的教师。可以说很侥幸使我们能见到全国这些有名的教师。

康:您是第二届“兰亭奖”的“终身成就奖”获得者,还获得了中国艺术研究院第一届“中华译文奖”的“终身成就奖”。现在回首您走过的路有什么遗憾吗?

欧阳:我少无大志,从来就没有什么宏大的想法,就是个普通的学生,上一年级就念一年级,二年级就念二年级,将来干什么不知道,也没想过。但是,我见着什么都喜欢什么,所以我说少无大志,见异思迁;我也不务正业—我得说说为什么叫不务正业。我从上到要读大学了才知道应当人要有一个专业,有一种专业叫哲学—它包罗万象,所以我就上了哲学系。到了哲学系里面我选定了逻辑学,我是专门研究逻辑的,但是我大学毕业了,当时的逻辑受到苏联的影响,认为是形式主义的逻辑,被排斥,因此不能开逻辑课,我就教了数学。

我是从1935年开始念小学的,念到1937年抗日战争,回到农村就念私塾,又念两年再回到济南读小学,小学两年毕业了又考入中学。初中毕业再念完高中,国内解放了。当时火车不通我哪里也去不了,只好回家教了小学。从教小学一直到教中学、教大学,直到教博士后,我教了人生学习的全过程。所以我没有离开过学校,可是我的好多同学都是许多方面的高手,我最后还是个教书匠,做的事情很平凡。

回想起来,问遗憾的是什么?我遗憾我作为一个教书匠教得不好。但我的好多学生都很了不起,他们的了不起证明一个问题:教学活动太有意义了。我遗憾的就是教得不好,没有让更多的学生都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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